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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丁香筇竹啼老猿

晚飯后,夏妃親自端上一盞蓬廬梨雪羹。

“愛卿勞苦了,”青王清任一邊批著奏折,一邊注意到她逡巡不去,便道:“你有何事?說就是了。”

夏妃鄭重地跪下叩首:“臣妾母親病重,懇請陛下允許臣妾回家探視。”

這個節骨眼兒上,她要求回家一趟,怕不是偶然的。青王猶豫了一下,道:“要去幾日?”“一日便可。”

青王道:“宮中事務龐雜,少你不得。你速去速回。

第二日,夏妃從娘家歸來。青王清任便探問其母病情。夏妃皺了皺眉頭,只說情形還沒有她料想的那么嚴重。母親見到她,心境大好,病癥也緩解了些。清任遂笑道:“你母親原是惦念你了,你多回去看看她,她一發能好得快。”

夏妃聞言,心中一驚,不知青王此話意指何處。

清任卻接著和顏道:“若有什么需要的,盡管告訴寡人。寡人一定盡量幫你的。”

“多謝陛下。”夏妃跪拜。

“藍兒,”清任瞇起眼睛,“你欲言又止,莫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
夏妃躊躇了一下,沉聲道:“我的母親得了一種很奇怪的病。”

“嗯?”

夏妃咬了咬嘴唇,接著道:“請了巫醫來看,說是要麒麟角才能醫治。”

“麒麟角?”清任驚道,“那是只有天闕山那邊才有的神物啊。再說,凡人割取麒麟角,是要遭到天譴的。”

夏妃心里涼了一下,卻仍不死心:“我想請巫姑看看。”

清任心里明白。巫姑那里有一只黑麒麟的角,是當年武襄的軍隊從故焱國宮廷中帶出來的寶物。巫姑承襲大祭司職位的時候,清任又將這麒麟角賜還給她。然而巫姑一向性情清冷,與夏妃之間素無往來。——以她們的地位,彼此間是一定有敵意的。他略微掂量了下,覺得不值得為此去說服巫姑,遂淡淡道:“那倒也是個法子,只要巫姑肯。”

他不說愿意替她設法,那個巫姑又是除了青王之外不肯聽別人一句話的。清任這樣措辭,等于是拒絕了夏妃的請求。夏妃心中有些憤懣,臉上卻絲毫不敢顯露。

青王一貫溫文爾雅,從來不說重話,甚至很少見他發脾氣。但是妃嬪們對他卻是越來越畏懼。

夏妃退下去了一會兒,端上一只琉璃小盅。清任看了一眼,忍不住稱奇。鵝黃色的琉璃盅里盛著潔白的乳羹,中心一抹剔透的桃紅,色調嬌艷得好像豆蔻少女拈花一笑。更難得是,有一種幽遠的奇香,像是丁香、杜若、青蘅、白芷、芙蕖等等花卉一起開放。

“這叫百花清釀。”夏妃笑道:“臣妾這一趟回家,只學了這個來。”

清任道:“如此神品,名字倒不見佳。”

“那就請陛下賜一個名?”

“就叫蕓鐘吧。”

“蕓鐘?”

“蕓鐘。”

“那就謝過陛下。”

清任點點頭。

“陛下可知這蕓鐘是何人所創?”

清任料她七兜八轉的,必有此一問,便道:“難道不是你母親?”

“不是我母親,”夏妃一臉殷切的笑意,“是一位跟我母親學茶藝的小姐自創的。家母在病中飲了此茶,連連稱贊說從未見識過如此佳品。那位小姐實在是聰明穎悟,才學了不到一年就有青勝于藍之勢。”

清任已經明白了:“采夫人的茶藝卓絕,國中無出其右者。連她都夸獎的,看來真是不簡單。——那是誰家的小姐?”

“是慶大人的小孫女兒,慶將軍的女兒,閨名洛如。”夏妃眨眨眼睛道,“王后在日,曾經隨其母進宮覲見過幾次,陛下可記得?”

“不記得了。”慶王后的女眷往來,清任很少留意。

“生得挺靈秀的一個女孩兒,人品也很端莊。”夏妃贊道。

清任點頭。

夏妃見他像是不感興趣,繼續慫恿:“我已經邀了這位洛如小姐明日入宮來,幫我打點茶器。還請陛下明日去臣妾那邊品茶,好歹賞臣妾一個面子?”

清任道:“那是自然。我得空便過去。”

夏妃心滿意足,又閑扯了幾句,終于退下了。

薜荔慢慢的上來,把那盞根本沒有動過的“蕓鐘”撤下。

清任一邊思索,一邊笑著搖頭,望向薜荔:“這是為何?”

薜荔面無表情地說:“夏妃在娘家,跟她父親狠狠地吵了一架。因為她并不想把那個女孩子帶到宮里來,她的父親卻不依不饒。”

“那個洛如小姐,你知道么?”

薜荔皺了皺眉頭:“仿佛真的沒什么印象。反正她明日就來,主上親眼看看就是了。”

“你都不記得,大約不是什么美人兒。”清任隨口道。

蒼梧苑的后面有一個小小的水池,池中的水來自一條隱秘的水渠。這條水渠的源頭,在王宮外的神殿里面,一處幽靜的泉眼。當年湘夫人開鑿這處水渠,是為了從神殿引來圣水,好養活她的白芷花。

這水有靈力附著。渠邊有一種帶刺的灌木,生得極為茂密。一年四季中,倒有三季掛滿了燈籠一樣的紅彤彤的小果實。

灌木叢下面遮掩著一桿淡藍色蘆葦。葦花籠了一層薄暮般的淺金色,青藍色的葦葉又寬又大,鋒利有如新月。他折下一片葦葉,放在水面上。葦葉在渠水的撥弄下打著轉兒。他低聲的吟哦著一段歌謠。于是那片葉子漸漸定住,過了一會兒,竟然沿著水渠逆流而上,一直消失在宮墻之外。而他自己也隨著那片葉子涉水而去。

神殿很大,幾進院子后面,有一個僻靜的院落,幽幽的掩映著青夔國最大的藏書樓。午后日光下,一地青茅吐著醉人的芬芳。

隔著窗戶,他看見一個白衣少年正在爬在案幾上奮筆疾書。那少年生得頗為俊秀,發色是黑中帶著青色,白晰的膚色和墨玉般的眼睛顯出一種懾人的清冽氣息。

“朱宣,”里間傳來幽幽的女聲,“午間天熱,回你房中去睡一會兒罷。”

名為朱宣的少年停了筆,道:“我把這段經文抄完就睡。”

“又不急在這一時。”那個熟悉的女音語帶嗔怨,“難道你不趕在今天抄完,明日就不能再抄寫了?”

朱宣乖乖地停下筆,收拾起桌上的紙卷:“師父你不休息么?”

“你不用管我。”簾子一動,閃出來一個家常裝束的女子。她看起來蒼白消瘦,一雙大眼睛明晃晃地瞧著少年,“下午這書房里有別人來,你可回避了。”

“那么,我可以把剩下的經文帶到我房里去抄寫么?”朱宣睜大了眼睛問。

“隨便你。”女子微笑道,“不過——這倒是什么經文,值得你如此上心呢?”

朱宣臉紅了紅,并未作答,只是把手里的書卷捧給了那個女子。她低頭翻了翻,本來蒼白的臉忽地更加煞白如紙。

“你從哪里找到的?”她竭力平靜地問。

朱宣淡淡道:“是師父您自己的收藏。師父二十年前,從天闕山深處辛苦覓回這《冥靈書》,又特意帶來郢都。我想,這是萬分重要的典籍,應當好好研究。而且,師父也應當不會反對我看這個。”

那女子聽得雙手一抖,那書卷就落在了地上。朱宣說完話,俯身拾起了書卷,緊緊地握著,又重復了一遍:“您不反對的,是吧?”

女子啞然良久。

朱宣亦以沉默相候。

末了,那女子長嘆了一聲:“我不反對。”

“謝謝師父。”

朱宣捧了書卷,默然退下。

“朱宣。”走到門邊,那女子忽然又叫住了他。

他睜大了眼睛望著。

“既如此,我盼你好好研讀此書。”她鄭重地說。

朱宣點了點頭,辭別女子出來。

清任躲在窗外偷窺,正思忖著《冥靈書》究竟為合物。不料朱宣迎面走來,和他撞了個滿懷。他有些狼狽,下意識地要躲。然而朱宣只是遲疑了一下,似乎覺察到院子里有人,看了一圈卻沒發現什么,于是抱著書匆匆離去。

青茅的香氣愈發濃烈了。他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,心中說不出的悵然。一邊又不由得嘲笑自己。

暮春的窗下,綠影婆娑。她坐在案頭出神,薄長修利的兩根手指,無意識的撩撥著額前的一綹頭發。日光從窗欞中斜漏出,發絲閃著冰色的光。

清任忽起好奇,悄悄地跟了那少年出去。

朱宣出了藏書院的門,卻并未走遠。門外的有一棵菩提樹生得骨骼清奇,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樹下,拉下一根枝條,把一條隨身的衣帶掛在了樹枝上,然后迅速離去。樹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,仿佛只是一陣午后涼風輕輕滑過。

清任不解,他飄然走到樹下,抬頭去看,那衣帶上隱隱有字跡。

小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,進來一個青衫少女,面容年輕而寧靜,懷中抱了一卷書,大約就是“書房里下午來的別人”。少女四顧無人,便步履輕盈地飛奔到菩提樹下,幾乎從清任的身體里穿過去。清任慌忙躲過,回頭看時,她已經靈巧地摘下了樹枝上的衣帶,順手塞進了衣袖。

清任啞然不解。只見那少女片刻間,已經換了肅穆的神情,恭恭敬敬地站在了書房簾外。

這時他方覺得有人把青茅草投在他身上。回過頭,看見了薜荔。

傀儡默默無語,只顧把手中的青茅揉碎,往他身上灑,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她動怒了。每一次他利用葦葉和渠水的靈力,生魂出竅進入神殿,都被她狠狠的斥責過。

這種秘道是上代大祭司扶蘇留下的,只用于他和前王后湘夫人之間的秘密往來。清任得到蒼梧苑的時候,這個秘密也就落到了他手里。他毫不猶豫地學起了扶蘇的榜樣,運用在黑塔里學到的知識,操縱自己的生魂,沿著無人知曉的秘道離開宮廷,走向那個神秘的所在。

薜荔跟他說過無數回,生魂出竅是一種極為毀損元氣的做法,只有真正的巫師才有足夠的靈力規避這種損害。但他毫不介意。因為只有這種方式,他才能夠悄悄地探望那個女子一眼。

薜荔毫無辦法,也不敢告訴巫姑。有時她會發現他的行蹤,但也只能馬不停蹄地跟過來,不停地用青茅做法,助他恢復。

他本來想向薜荔道歉。可是剛才的那一幕卻讓他一口氣堵著,開不了口。末了還是她先問:“別忘了晚間還要吃藥,不要在這里耽擱太久了。”

他驀然問:“她很愛那個少年,是嗎?”

薜荔點點頭。

“她愛他,甚至愛到了不讓任何人接近他的地步,但有近身者格殺勿論。”他冷笑道,“這不正常吧。”

薜荔道:“那只是因為,除了那個少年,巫姑她不能去愛任何人啊。”

清任沉默了一會兒,欲言而止

于是他踏著葦葉又回到了蒼梧苑。遠遠的就看見幾個人影在草叢中晃動。他一驚,趕快回到自己的身體里去,然后舉步顯身。

“站住,是誰讓你們闖進來的?”青王清任怒道。

那幾個人恍若未聞,飛一樣的踏著草叢逃開。

清任順手取出腰間的弓矢,四枚羽箭連珠般的飛出,那四個人影登時就撲到在了草叢里。清任疾步趕上,分開草叢找了一周,卻并未發現偷窺者的形跡。

四枝羽箭落在地上,各自穿著一張小小的樹葉。清任拾起羽箭,發現那樹葉呈七葉分開,狀如鳥羽,形貌奇特,樹葉中心還用小刀雕砌了一個古老的字符。

“是咒術驅使的式神么?”清任狐疑地望著薜荔。

薜荔接過那樹葉,念著咒語揉成了粉碎。“倘若主上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你去找巫姑,這些式神就能不留下。”

“他們的主人是誰?”清任問,“竟敢放出式神來窺探我。”

“我不知道,不過,應該是你們青族的達官顯貴干的吧。驅使七葉樹式神,是青族大行天派的巫師所最擅長的咒術。雖然我無法查出是誰干的,不過,剛才那一下子足以使作法的巫師斃命了。”

清任的瞳孔縮了一下:“我會叫人留意。”

薜荔點點頭:“那么,主上心中,大約有所傾向了?”

清任并不回答,只是說:“告訴巫姑,讓她當心。”

是夜月落之后,城東一條空蕩蕩的大道上,一架罩滿黑色布幔的馬車,踏著石板大路疾馳而過,仿佛鬼魅出行。走了不遠,駕車的馬忽然停住了腳步,車夫鞭了它幾下,催他快走,馬卻猛地拐了一個彎兒,直奔入一條小巷之中,跑了幾丈遠,才緩緩停下腳步。

停穩之后,車中卻毫無動靜。車夫小輕輕躍下,走到車前向內打探,臉上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。

他呆立在地下,釋然出了一口氣,重又翻身上車,沿著原路退回小巷。

馬車在小巷的青磚路面上,車轍劃出一道淡淡的圓弧,仿佛在青磚地上,浮起了一朵血色的花。

車到巷子口,停了下來。車夫已經聞到了夜風中飄來的陣陣躁動的香,仿佛初夏的山林中的奇花異草。車夫勒住了馬,狐疑地四處張望。后半夜,郢都的街還是那樣的靜,沒有一點人的氣息。過了一會兒,車夫就靠著駕轅睡著了。

胡同口的屋檐上,跳下來一個背著弓的夜行人,直接躍到馬車前,挑開了車上的布幔。

車里面空空如也。

夜行人仿佛也吃了一驚,爬到車上去探查了一番,并無所獲。這時他忽然看見地上紅色的車轍,追了幾步上去,發現那淡紅色的光芒漫漫的鋪展開,一直到巷陌的深處去,那條巷子的深處,通往青夔神殿。

夜行人忽然明白了什么,他急忙收身而回,依舊躲在屋檐上。過了許久,車夫才悠悠醒轉,仿佛只是做了一個夢,全然記不清剛才發生了什么,只顧著催馬快走,好趕在天亮前回去。

清晨的時候,青王清任就收到了密報。昨天并沒有任何一架車帶了尸體出城。只有一架空車曾經在神殿附近的一條巷子里打了一個轉兒,然而車里面什么也沒有,是空的。

“你看見地上的血跡了?”清任問道。

“看見了。”

“淡紅色,有魚腥味的?”

“是的。”

巫姑的猜測果然不錯。清任心想。

“那架馬車從誰家院子里出來?最后回到哪里去了。”

依然穿著夜行衣的武士,臉上露出了為難的表情。

清任微微一笑:“其實我不用問你,我只讓你盯了首輔一家的家門,不是么?”

“的確是從首輔家里出來的,也回到了首輔家里。”武士說。

“嗯。”清任淡漠地點點頭。

“不過……”武士欲言又止。

“不過什么?”清任挑了挑眉毛,“還有什么別的情況嗎?”

“馬車是傍晚從首輔家里出來的,據臣那時候看,車中定然有東西。這車并沒有出城,也沒有在城里游逛,而是直接去了一家簇新的宅院。直到后半夜,馬車才出來,奔城門而去,直到被引至小巷。”

“如果他們直接去城門,那么守城的衛士看見一架空車,不會有任何疑問。”

“但是顯然車夫也不知道車子里面已經變空了。他發現之后,離開小巷,又回到了那第二家。這一回,不到一會兒他就出來了,直接就回了首輔家。”

清任點了點頭:“這第二家人,也是巫師?”

“不是。臣下不熟悉京城的情況,后來一打聽,才知道是司禮監御史采大人的宅院。”

“采夢溪,”清任道,“夏妃的父親,是他?”

“正是。”

清任愣了一下,旋即淡淡笑道:“他還挺能耐的。”

這一日,清任便稱病免了早朝,獨自在書房中等候。薜荔從巫姑那邊來,回話內容與夜里的武士相榫合。清任一面思考,一面心中忍不住的煩躁起來,忽然聽見書房有人竊竊私語,喝了出來,看見是夏妃宮里的幾個宮娥。

宮娥們面面相覷,中有一人連連叩首:“是夏妃娘娘催促我們立刻找到陛下,她在綠波宮相候。”

還沒做上王后,就已經有人這么聽話了。清任心想。

不出清任所料,原來是那個慶小姐來了。因為是未嫁的女兒,所以按禮規避,躲在了屏風后面。夏妃笑盈盈上前,奉上涼茶一盞,是慶小姐親手調制的。清任略微嘗了嘗,稱贊了一聲。夏妃又把慶小姐夸贊一番,就要為她引見。清任點了點頭,于是那個少女就攜著一陣環佩聲,從屏風后面轉出來。

珠圍翠繞的慶小姐,遠遠看去煞是奪目。看來為了晉見,著實打扮了一番。許是花鈿太沉,她一直垂著頭,瞧不見面容如何。清任心想,這畢竟是首輔慶延年嫡親的孫女兒,不可怠慢了去。于是他擺出一副和藹的面容,等她上前叩拜完畢,便教她抬起頭來,也順便瞧瞧是何佳人,要夏妃如此吹捧。

那少女卻只是低著頭,下巴都要抵到胸前了。

“姑娘家這般害羞,”夏妃連忙打圓場,“洛如,陛下叫你免禮呢,還不謝過?”

就好像地上有磁鐵吸著她,那女孩就是抬不起頭來,一只白晰的手,死死揪住裙角。

“她叫洛如啊?”清任有些不耐煩了,盤算著要抽身。

“是阿是阿,”夏妃連連道,“慶小姐出生的時候,城里開了洛如花,是祥瑞之兆呢。”

“祥瑞?”清任險些失笑。

就在這時,余光里忽然閃過一抹淡白色。他不由得側過頭去,發現陪著慶洛如同來的,還有一個貴族少女,穿一身素凈衣裳,眉眼清明細致,另有一番說不盡的幽雅風韻。那女孩一直未曾開口,神情疏疏落落,靜候在艷光奪目的慶家小姐身旁。清任看著她眼熟,想了半天,忽然記起,這是在巫姑書房里出現過的女孩子。

他想問問那個少女的來歷,卻又礙著慶小姐在面前,不便開口。夏妃早已注意到他的眼神,忙說:“這是臣妾的內侄女,名喚嬋娟。她和洛如自小相好的。因洛如不慣獨自晉見,我就讓嬋娟陪陪她。”

“是你哥哥車提的女兒么?”

“是啊,可憐她父母早死,只留下這么一個女孩兒,家父膝下也就唯有這么一個孫女……”

“我忘了……你兄長是因何而死的?”

夏妃低下頭,道:“今日大家高高興興的,提這個做什么?”

“回主上,”嬋娟不待人喚,自然而然地走了上來,“家父車羅,十三年前跟隨白定侯征戰海疆,死在了那邊。”

“原來是我青族勇士的遺孤。”

嬋娟跪下叩首,淡淡道:“主上錯了。家父雖死,他卻并不是什么勇士。”

“嬋娟——”夏妃喝住了她。

至此,清任已然看出了夏妃的用意。

引薦慶家長女,必然不會是夏妃的本意。只是因為有慶延年的要挾,她不得不為這個洛如小姐盡心。

那么,昨晚她的父親采夢溪幫助慶延年處理做法巫師的尸體,是受其要挾還是自愿的呢?清任心中自有心思,眼前這些鶯鶯燕燕的女孩兒,根本不曾未入他的眼。眼前的夏妃又是在做何打算呢?她是否知道他父親在做什么?清任轉頭去那個語笑盈盈的妃子。

雖然引薦慶洛如無疑是慶延年的授意,但夏妃怎可能如此任人擺布。她一面把慶洛如打扮得明艷無雙,帶到清任面前,一面卻讓自家的女孩子像一株空谷幽蘭一般,陪襯在主角兒的身旁。

慶延年等大臣們,或許并不了解清任的口味,但夏妃卻是了如指掌。只是她也未曾想到,像嬋娟這樣的女孩子,往往自有主張的,并不會按照她的意思來說話做事。

眼下,這女孩雖然在夏妃的喝止下噤聲不言,臉上那種清高自許的神情卻是毫不掩飾的。清任不由得又多看了她幾眼。

夏妃見青王不語,又補充道:“其實是家兄自己不好……在海疆上辦事出了點差錯,白定侯為振軍心,只得行軍法處死。只可憐了這孩子,成了戴罪身……我為了替她贖免,就將她送到了巫姑那里,做了一個寄名弟子。”

“神殿巫姑么?”他喃喃道。

“是啊,從九歲起,嬋娟每個月都到神殿去三次,跟著巫姑誦讀經文,祭拜神靈。所幸這姑娘也聰明過人,跟著巫姑學得了不少東西。如今人說起郢都城里的女才子,除了嬋娟,竟不作第二人想呢。”夏妃絮絮道,“其實,說起來,巫姑這么多年,身邊也沒有再收留一個徒弟。所以,嬋娟可是巫姑唯一的弟子啊。”

清任有些懊惱。原來夏妃的內侄女嬋娟,早就是巫姑的徒弟了。而他竟然一無所知。他只能滿足于悄悄地窺視,卻不向任何一個人提起她的名字。有多長時間沒有過問過她的事情了,是不愿,還是不敢呢?

嬋娟仿佛根本沒聽見夏妃對她的評價,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。清任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她,抑或是受了夏妃的暗示,悄悄地在這個清秀少女身上,尋找她師父的痕跡。嬋娟似乎感覺到了青王不尋常的眼光,驀然抬起眼簾。清任冷不防被她的目光擊中,那其中除了少女清澈和內斂,還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冷冽的戒備……

真是無禮,清任不免惱怒起來。

他忽然懷疑起來,采夢溪之所以能夠參與慶延年的密謀,也許就是這個懂得巫術的孫女在出力。他眼前忽然浮現起了神殿中看到的一幕,那個少女在巫姑的眼皮子底下,與少年朱宣偷傳信函。是個不簡單的人。

他轉過頭去,不再看嬋娟,也不接夏妃的話,只是“嗯”了一聲,低頭繼續喝茶。

又是一陣有些難堪的沉默。

忽然,慶小姐站了起來,一把扯下了頭上的珠冠,霎時間一頭烏發滾滾的散了下來。

清任愕然。

“恕婢子無禮,”女孩忽的又跪下了,“實在……戴不慣珠冠……都快掉下來了。”

清任忍俊不禁,差點把一口茶噴了出來。

夏妃氣得連連道:“還不快扶了小姐下去梳頭。”

像水中投石,沉悶的氣氛一下子被打破了。宮人們紛紛忙碌起來,撿珠冠的撿珠冠,遞梳子的遞梳子。嬋娟默默地退到了一旁,讓宮人們靠上前來服侍慶洛如。

“算了算了,這樣也挺好。”清任反倒來了興致,“洛如,你再抬起頭來,讓我看一眼。”

女孩微微仰起臉,迎著清任。

竟然這般容光照人,使華堂頓時失色。清任一時眩目,竟啞然無語。一張小臉兒飛紅,那有如三春紅桃濃到了極處。眼睛濕漉漉的像哭過,卻只管望著青王。

清任深吸了一口氣,微笑道:“原來是你。”

慶洛如瞪大了眼睛,掩藏不住歡喜:“陛下記得我?那天承蒙陛下表獎,卻沒有來得及謝恩呢。”

“阿藍,”清任幽幽地說,“你竟然給我請來一個神箭手,首輔大人養的好孫女啊。”

這慶洛如便是慶后去世那一日,在神水苑射天羅花燕子的少年箭手。夏妃顯然是胡涂了,可是她也聽得出,清任優雅的聲音里,隱隱透出怒意來。清任此刻想到的,不僅是夏妃為首輔作伐,更有懷疑慶延年在此之前,早就有意將這個女孩兒塞到自己眼前來。

“謝陛下夸獎。”慶洛如卻毫無知覺,只顧說下去,“陛下箭法神奇,小女子敬仰得五體投地,只恨無緣得見。春狩沒有女子參加,小女子不得以女扮男裝,還請陛下恕罪。”

清任笑道:“我不治你的罪,卻要問你爺爺。你爺爺家法不嚴,竟然放任女孩子到處亂跑。”

慶洛如嚇了一跳:“求陛下千萬不要告訴我爺爺——”

“呃?”清任瞇起眼睛,細細觀察那女孩。

“爺爺家教很嚴的,”懵懂無知的少女,顯然是被清任嚇到了,連連磕頭,“我的箭法是偷學的。去參加春狩也是……也是費了好大力氣才瞞過家里人……陛下要治罪就治我的罪,千萬不要告訴我爺爺。他總罵我是野丫頭,要是知道了我做這種事情,我……我會被打板子的。”

清任心中好笑,奇道:“你怎知我就不打你的板子?”

慶洛如一句話都說不出,噎得眼淚汪汪的。

清任撂下茶杯,哈哈大笑。笑畢方才起身,親自把少女扶了起來,順手替她理了理亂發。慶洛如從未被男人親近過,此情此景,手腳都不知何處放了。兩只大眼睛慌慌張張地只朝夏妃臉上看。

此時此刻,夏妃才總算是松了一口氣,少不得打起精神來,朝慶小姐遞了個勉勵的微笑。慶洛如看見,心知已然無事,頓時又羞紅了臉。

“我還沒說饒你呢,”清任道,“隨我去江離山,你要是不能給我射三只大雁下來,依然要重重地打板子。”

“多謝陛下。”慶洛如喜孜孜地說。

“還有,這茶不是你烹的吧?”

“呃?”少女一低頭,幽怨地望了夏妃一眼,低聲道,“不是啊,我不會茶藝的。”

夏妃眨眨眼睛,苦笑道:“原是我多事了。”

清任不理會,只顧攜了美人,往射箭場去了。

夏妃送了二人回來,看見嬋娟還在綠波宮的廊上等候。

“姑媽……”嬋娟有些歉意地喚住她。

夏妃停下腳步來,望了她一眼,嘆了一聲,欲言又止。這個女孩兒,早就不是她管得了的了。

嬋娟抿了抿唇,正色道:“姑媽,您別責怪我。”

“沒什么。”夏妃有些疲憊地說著,從她身邊走過。

“姑媽——”嬋娟追上一步,攔住了她,“我還有話。”

夏妃于是站住。她知道這個女孩子是有些識見的,總不能不聽聽她的話。

“姑媽您總是在宮里為主上效力,不常回家省親,我倒希望您能多回去。”嬋娟道,“如今奶奶也病倒了,沒人規勸爺爺。若您在,您的話爺爺至少還肯多聽幾句。我們這樣人家,凡事由須謹慎的好。”

“怎么,還是為了你的婚事?”

“不是,”嬋娟不由得臉一紅,仍然嚴肅地說,“是更要緊的問題。”

夏妃聽她此言,心知有大事情了。她四下里望望,宮人們都在十步之外,料不致偷聽見,遂把嬋娟拉到身畔,低聲問:“怎么了?”

“前幾日家中來了一個生客。雖然是尋常裝束,我卻一眼看出,那是個大行天派的巫師。我待要問問,爺爺又將他藏了起來,只不跟我提。我只道是請來為奶奶祈福的,未料到過了昨天一早,首輔家里來了一架車,把人給接走了。”

夏妃聽到這里,不由得一激靈。

“當時我也未及多想。下午我去了巫姑那里看書,巫姑給了我一個紙盒子,教我午夜子時三刻才能打開。”嬋娟的臉色漸漸慘白,“我覺得有些蹊蹺,回到家來悄悄看了一圈兒,卻又沒發現什么異樣。直到半夜里,首輔家的車又來了。我遠遠的聽見那車轍滾過大路的聲音,就覺得有些異樣,人倒是還在車里,只不過已經斷了氣。”

夏妃倒抽一口冷氣。

“作法失敗的巫師,才會送了性命。”嬋娟峭然道,“我坐不住了,出去一看,只見首輔家里的車夫沖著爺爺說,人是你們推薦來的,現在他本事不濟,死了。首輔說還由你們處理。”

“這么說——真是你爺爺推薦的人?”夏妃險些癱軟在地上,嬋娟只得一把扶住她。

“也許是吧。”嬋娟道,“我忽然想起巫姑的紙盒子。一看當時鐘點,恰好是子時三刻,連忙打開一看,全明白了。里面是一張萬象無形咒,無論什么東西貼上這個咒符,不出一柱香的時間就能形消神遁,化為烏有。死尸停在門前,爺爺急得團團轉,我也想不出什么法子,就把巫姑這張咒符貼在那尸體上,趕著那車夫回去了。現在想來,真真可怕,其實巫姑早就算到了,才會給我那么一個救急的東西。”

夏妃兩眼發直,忽然說:“嬋娟,你不該把紙符貼在那死人身上。這分明是巫姑利用了你,讓你給那個車子做個表記,以后的行蹤就瞞不過他們了。要知道,巫姑雖然從不和主上見面,卻是主上最近的心腹幫手。讓巫姑知道了,也就是讓主上知道了。”

嬋娟沉默了一下,說:“也許真是如此。可是,就算不做那個表記,一樣的逃不過巫姑的預見,一樣會被主上察覺。巫姑肯幫我們解圍,這說明,也許眼下主上還只是想大事化小。”

夏妃嘆了一聲。此時她心亂如麻,出了這樣的事情,清任肯定一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了。可怕的是,剛才他還和慶洛如說說笑笑,完全不動聲色。而她還蒙在鼓里,她甚至不知道,是什么使得她一向懦弱的父親有如此膽魄,敢于和她那危險的丈夫做對。

她的父親采夢溪本來才能平平,雖然有個女兒貴為王妃,但做上御史的位置,還是靠慶延年一手提攜的,被其被脅迫也未可知。然而,朝中被目為慶氏黨羽的不在少數。但大部分人只是趨炎附勢,隨聲附和而已。只要不做什么顯眼的事情,清任并不會跟這些人計較。而父親敢于幫助慶延年安排巫師、窺伺國君、處理尸體,幾乎可問謀逆之罪。就算是被脅迫,也會惹得清任大怒。而……如果不是被脅迫,那么——簡直是可誅了。

夏妃越想越害怕,緊緊抓住了嬋娟的手:“主上肯定是知道了。父親他,還有首輔大人,怕不知道主上已經知情了吧?”

嬋娟慢慢道:“首輔大人如何,我是不知道。不過看爺爺的樣子,似乎還以為自己瞞天過海了。唉……不明白爺爺是怎么想的。大家都知道,主上和首輔大人過不去,早晚有一天會決裂的。爺爺總以為慶大人了不起。其實主上雖然隱忍,卻從來都是相當聰明的啊……”

“別說了。”夏妃朝她擺了擺手。

這正是她一向以來的疑慮。但是被嬋娟在耳邊說出,這疑慮又擴大了十倍,壓得她喘不過氣來,她寧可不要聽見這些話才好。這本來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,然而綠波宮上空的云彩,卻透著鐵灰的沉郁,似乎還有令人眩暈的隱隱血腥氣從空中飄來。夏妃按了按額角,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。

“嬋娟……”她下意思地說,“你還是個孩子,別管這么多。家里不安定,你自己要當心。”

“我知道的。”

姑侄兩人面對面的站著,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。她們被血緣綁在了共同的命運繩上,身不由己。船在下沉。周遭的一切,都漸漸與她們對立。她們只是兩個弱女子,除了彼此伸出安慰的手,似乎別無辦法可以排遣心中的失落和恐懼。

青夔歷三百九十九年冬,青王清任納首輔慶延年之孫女慶洛如為妃,號蕓妃。

在此之前的那個深秋,青王曾三次召慶家小姐入夕暉堂練習射箭。朝中上下都在猜想,這位慶家小姐,大約會是下一任的王后了。大學士那一邊的人難免憤憤不平。連慶延年自己都大感詫異。讓青王立慶洛如為后,是他私心里的希望,甚至不惜為此威脅夏妃。但是時局和青王的態度都已經不同于拂蘭當年。他自己對這件事,都沒有太大把握。然而青王選擇了慶洛如。也許,對于尚在盛年的帝王而言,青春少艾是難以抵擋的魅力。

慶延年一度大松一口氣。

然而旨意下來以后,他沉下的心又漂移起來。蕓妃算是個什么名號?四妃之中并沒有這樣的封號,似乎只是一個隨便的稱謂。從這點上看,慶洛如被架在了一個不進不退的位置上。而宮中的格局,從外表上看基本沒有改變。青王究竟是什么意思呢?

幕僚們恭維道,青王喜歡蕓妃慶洛如,這是不爭的事實。早晚蕓妃生下小公子,這王后的位置還有誰能跟她爭?宮里的人告訴慶首輔,只要蕓妃在跟前,青王的飯都要多吃一碗。那小丫頭竟有這等本事,倒也是她的緣法,慶延年心想。他已經老了,謀略有余,精力卻不及往年。面對精明深沉的青王,他甚至沒有足夠的信心繼續掌控已有的那些東西。但是小孫女兒的表現出人意料,倒給了他一點點冀望,也給了他一點點擔憂。

而對于十七歲的少女慶洛如來說,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夢。青王清任把青鸞宮旁邊的紫竹宮賜予她居住。之前所有人都對她說她會成為王后,她心里又是驚喜,又是惶惑。這已經超出了她的小小希冀。她希冀的是什么呢,不過是讓那個傳說中的英雄看她一眼。這就像每一個豆蔻少女所懷有的心思,簡單的夢想,不計后果的熱情。然而現在,她竟然要做他的王后?竟然所有的人都當她是王后了。

繁花簇錦的嫁衣已經卸在一邊,她呆呆的坐在檀木雕花大床上。早間的旨意她很快就知道了。結果不是王后,卻是……蕓妃,她很重的心忽然輕了,可是這一輕又似乎輕過了頭,飄忽忽不知往哪里著落。她甚至看到了旁人哀憫的神情。沒有做王后,她很可憐嗎?她要到了她想得到的,為什么被別人一看,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憐了呢?一時間百味雜陳。

她不像孤女嬋娟。她從小順風順水,有生里第一次覺得,命運的詭變,人情的復雜,遠遠的超出了自己的想象。不過是一個月的工夫,就改變了一生的軌跡。她無意識地拉扯那些散落的頭發。極盡奢華鋪陳的房間,在她的眼里,卻空蕩蕩像一只雪洞。侍女們進來,要替她換上晚裝,看她這副樣子,不由得換了一個半譏諷的眼色,正要上前勸諫,卻聽見背后青王威嚴的聲音:“你們都退下好了。”

慶洛如這才從沉思中驚起。

侍女們像花蝴蝶一樣,翩翩退下。只剩下青王一人站在幽暗的燈火里,注視著因為擔憂而顯得有些蒼白的少女。

慶洛如慌忙跪下請安。彼時她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深衣,蜷在地下有如蘭花初綻。清任將她一把拽起,攬入懷中。少女臉上頓時紅潮翻涌,而手卻是越來越涼。

“你害怕嗎?”

慶洛如聽見青王的聲音柔和得不像真實,便糊里胡涂的說了句:“不怕。”

清任輕聲笑了。慶洛如發現此刻青王的表情,微微透著明紅而泛起一種不真實感,仿佛在凝視著遙遠彼方的某個目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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